石呆子道:你且往下细看。往下该雨村出场了,贾雨村住在隔壁的葫芦庙,脂砚特地提醒读者注意这[隔壁]二字,大有深意啊!甄家与葫芦庙紧隔壁,作者家又与谁紧隔壁?
红疯子道:与皇家紧隔壁。
石呆子道:通啦!只有心有灵犀的疯子才会一点就通。这雨村与士隐相熟,遂被士隐拉入书房,士隐又被严老爷喊走,于是雨村得遇娇杏丫头,回庙中大发狂兴,感怀娇杏,这才凑上一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的假话。前面凑了段[甄士隐梦幻识通灵]的神话,这里再凑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的假话,而且这两段故事明显可有可无,明显为凑回目而作,明显为掩饰[识通灵][怀闺秀]这全书两大主题而作,作者真是用心良苦啊!读者若因这两件小事而忽略了[识通灵][怀闺秀]这两大主题,就太辜负作者一片苦心了!
红疯子道:在解正文之前,先请你谈谈贾雨村,人们都说他是曹操一类的奸雄,你谈谈作者的本意。
石呆子道:你们别被高鹗续书瞒蔽了。这贾雨村与甄士隐截然不同,甄士隐是文人中消极避世的典范,贾雨村则是文人积极入世的代表。甄士隐富贵已足,[不求闻达、但求自乐],是个真隐士,符合多数已进入中产阶层以上的文人的心理,只要世道不大变,不危及他们现有生活,他们基本与世无争、自得其乐,都会在艺术上文化上做些特殊贡献,如李.杜.白,唐祝文周,扬州八怪等。贾雨村属于未入流的穷酸文人,他们生活在社会下层,除了满肚子文章外,与穷人毫无二致,虽梦想爬上天堂,但时刻要防止掉入地狱。他们只有指望科举考试能出人头地,所以刻苦读书搏取功名是必由之路。但他们对封建上流社会知之甚少,又自视过高。当朝一方面收买其中的少数尖子,另一方面还要淘汰其中不入流的人,于是这些人当中免不了要有人被无情的官场重又打下去。说穿了,通过科举制度跨入上流社会只是[侥幸]!只有适应了官场规矩、识透了官场内幕,才能入流。但当时的雨村哪知这些奥秘?他自以为是、视搏功名如拾草介,与大部分死读书的穷酸秀才一样不识理啊!如何不栽跟头?[侥幸]不光指娇杏丫头侥幸,更是指雨村第一次爬上去是侥幸。
石呆子再道:可是高鹗等封建文人却说他是曹操类的奸雄,这不实事求是,是站在维护礼教的立场上对贾雨村的非难!现实社会中的穷酸知识分子要想挤入上流社会决不是件容易的事。科举制度历来是朝廷收编文人的主要手法,但到了封建末世已是礼崩乐坏,科举制度已是做做场面做做装饰而已,每个中了进士的文人还需再投靠门庭、寻找后台,才能在官场上混下去爬上来。可贾雨村仍是在葫芦庙里时那付傲相,自以为是官人一员了,[恃才侮上,同寅皆侧目而视,不上半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作成一本,说他貌似有才、性实狡猾,擅篡礼仪,致地方多事、民命不堪!]于是被革职了,重又打回原形。这说明他第一次虽考中进士只是侥幸,不识官场规矩,站不住。这几乎是每个文人的通病!他们初入官场时,中理治之书的毒太深,总以为朝廷内部都遵循孔孟的[仁义道德],都是[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其实这只是虚伪的外表,骨子里完全是[君暴臣奸],从未把孔孟之道真正当回事!甄士隐与贾雨村是末世文人两个极端的典型代表,这两个不同遭遇说明到了末世,连知识分子也跟着社会的动荡、朝纲的倾颓而遭灾难,说明统治者不但不能收买他们保护他们,而且连累他们迫害他们,迫使他们用自己的亲身经历现身说法,揭开这些统治者的丑恶本质,指明他们必败的下场。这也是石头记作者的想法。
石呆子:闲言少叙,再谈书中士隐与贾雨村的一段假话。这里作者就用上了上面说的[真真假假]的艺术手法,他明确告诉读者这贾雨村姓贾名化、是个[假话]!表字时飞,被脂批称作[实非],别号雨村,脂批曰:[雨村者,村言粗语也。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段假话也],这还不够,作者还明确告诉读者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于是脂批又点明是[胡诌也],这些[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的手法与前面介绍甄士隐时如出一辙,你们还不能悟出其中的事体情理吗?还要拘拘于象周刘那样非要考证索隐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具体细节吗?
石呆子:这贾雨村与甄士隐一样,不但其人名是作者为全书结构需要杜撰的,而且他的出身、经历全都是为全书结构需要杜撰的,这的确是一个假人假事,是为串连全书各情节而设的,可笑读者们竟把他当真人真事了。象贾雨村这样的落魄文人不但有,而且不少,象甄士隐这样豪爽惜才爱资助有才识年轻文人的富贵文人也是不乏其人,作者的祖上曹玺曹寅就提拔推荐资助过不少有才识的人,因此这一类的事是有依据的,但书中的甄士隐此时是不是真与贾雨村有此书中详细描述的这一番真实经历,特别是书中的贾雨村此时是否有此一节巧遇娇杏丫头的实事,这就大有疑问了。这样一段[雨村娇杏奇遇记]其实是作者为凑[贾雨村风尘怀闺秀]这第二句回目而杜撰的,这就与前面甄士隐在[午间于书房闲坐,至手倦抛书,伏几少憩,不觉朦胧睡去,梦至一处,不辨是何地方]的梦幻中见识了通灵宝玉的原型,为作者凑成[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这第一句回目是一个意思。
这贾雨村到士隐家的书房中少叙并不是什么值得描述的大事,巧就巧在士隐遇严老爷来拜暂时出去了,恰好此时有一丫鬟撷花,这雨村是既落魄又孤寂的青年文人,偶然看见一个[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的少女,岂有不动心之理?妙在这丫鬟并不是对雨村真有心相许,不过是[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娇杏这些行止在封建礼教来看是[一着错],在娇杏自己只是无意中多看了两眼而已,根本没当回事。可是这雨村却[狂喜不禁,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活画出一个年青才子的自以为是心态,真正是作者的调侃之语啊!
于是下面写了雨村在回庙中后的一段自我欣赏、自作自吟抒情诗的片断,充分展示了这贾雨村作为一个下层文人不喑世事却极欲施展才华的狂放行止,作者在这样一段虚构的情节中还不忘活画出一个[落魄文人迫切求取功名、追求佳人]的形象,手法真是妙极了,以至于读者忘记了这仅仅是为了凑成[风尘怀闺秀]这五个字,把这些当作实有其人、真有其事了,难怪读者们后面要追究贾雨村忘恩负义的丑事,因为作者写得太生动形象了,以至于他们把这些假话假事为掩饰[贾雨村风尘怀闺秀]这全书宗旨给忽略不提了,作者这种把假话当真话说、在假事中隐寓真情真理的手法真是绝了!
红疯子:其实咱早就看出这一段[雨村娇杏奇遇记]是为凑成[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的回目而杜撰的,这娇杏丫鬟并不在《金陵十二钗》正、副、又副悲剧之列,她是[侥幸]的喜剧,有什么必要为此[侥幸][命运两济]的广大女性中幸存者如此细描详叙?在咱看来,不但这娇杏[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的[命运两济]是侥幸,而且这雨村的[偶因得接济,便为人上人][考中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都是侥幸啊!可惜历来的红学评论都贬雨村为奸雄,都顺着程高续书中的[偶因一回顾,便为人上人]的删改批语看娇杏,当然就悟不出其中事体情理了。 |